《夜车》：严浩的暴力，少年的悲剧！ - 最爱谭张 - Danny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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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车》：严浩的暴力，少年的悲剧！ [原创 2007-09-12 13:16:16]

不知为什么，在”香港电影新浪潮”时期，似乎每位导演都曾有一腔怒火想寻求发泄，对事业的无奈乃至对整个社会的不满都成为他们”失控”的对象，纵观当年的”新浪潮电影”,我们亦能找出许多作品有此类型的”走火入魔”,尤其是将血腥暴力场面玩到癫,更让影人一度担忧此风会在影坛泛滥开来.作为”领头人”的徐克自然最明显，<地狱无门>和<第一类型危险>皆歇斯底里，疯狂暴力，又是人吃人又是放炸弹，近乎变态;余允抗1980年的<山狗>大搞反胃场面,还极力煽动”以暴制暴”的血腥意识，看得人标冷汗;谭家明拍的<爱杀>色彩鲜艳，但场面残酷，杀人碎尸，还将无辜女生绑起来逐个宰杀,玩尽精神病杀人狂的东西;章国明的<点指兵兵>拍火爆激烈的警匪冲突，越玩越猛,产生一种超现实的刺激感,高潮狂徒通街大追杀的场面拍得如同恐怖片;许鞍华首作<疯劫>亦是怪异神秘，搞骇人惨剧，弄得血肉模糊;于仁泰的<救世者>也大拍变态狂徒奸杀妓女的疯狂场面，暴力而暴露…….就连靠文艺片在影坛成名的严浩也不例外，<夜车>同样是一部黑色暴力之作，在血腥场面中折射出当时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与同年的<第一类型危险>的确有曲异同工之处.

许多观众认识严浩多是从<滚滚红尘>或<棋王>开始的，殊不知他1978年便已拍出被誉为”香港电影新浪潮开山作”的<茄哩啡>(有些人则认为”开山作”应是1976年梁普智与萧芳芳合导的<跳灰>,不过相比后者，<茄哩啡>在时间上与第二年的<疯劫>,<蝶变>,<点指兵兵>等更为接近),而他早期拍摄的三部作品虽然在题材和立场上不如徐克(“混乱三部曲”)和许鞍华(“越南三部曲”)等那么明显，但同样有”共通点”,就是皆以下层社会的小人物为主角:<茄哩啡>(1978)拍片场临时演员的”成名狂想曲”;<夜车>(1980)拍飞仔飞女;<公子娇>(1981)亦大拍”炒蚵仔”和”蛋家妹”.但相比<茄哩啡>和<公子娇>,<夜车>更有警世作用，毕竟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香港青少年犯罪问题较为严重，据说严浩拍<夜车>也是由一真实的少年抢车杀人案改编的，尽管影片同样是大拍血腥暴力，却始终承载着一定的社会意义，并不同于<茄哩啡>和<公子娇>的胡闹从俗.再者，此类型的飞仔飞女片之前在香港是很罕见的，所以严浩选择该题材进行发挥，更让<夜车>在日后被称为”香港古惑仔电影的开山之作”,其后的<第一类型危险>(此片比<夜车>玩几个月上映),〈忌廉沟鲜奶〉（1981年），〈靓妹仔〉（1982年）乃至〈童党〉等都涉及到青少年犯罪等社会问题。

影片由严浩和舒琪编剧（舒琪亦是此片的副导演，严浩还担任配乐），讲述一帮飞仔飞女(阿罗,小豆子，猴子，金刚，阿英和APPLE两姐妹)跟随青春杂志社编辑在去DISCO采访“舞王”之余偷了一辆沙滩吉普，本想开着它去放纵一番，却在油站与两个职员发生冲突，混乱中他们将一人杀死，随后慌乱地四处逃亡，却一错再错，结果在警方的全力追捕下有些被捕，有些惨死。故事发生在一夜之间，从入夜至清晨，那群少年却经历了放纵到慌乱直至绝望的过程，故事也一气呵成，没有过多的粗枝大叶，显得完整起来。影片开场亦是清晨，少年们在装模作样“打太极”，两少女则到夜总会准备“开工”，到了晚上他们又聚到了一起，开始一天的玩乐，场面亦很快从日过渡到夜，直至夜色降临，片名才缓缓弹出，我们看到天桥底下车水马龙，五光十色，“夜车”两字在这时候出现，无疑是更贴近主题的！正片开始后便是他们在DISCO消遣，拍他们玩魔术又遇见歌星，颇有青春感，不过阿罗却感到无聊，走出DISCO时发现路边停着一辆沙滩吉普，便将车偷走,从而展开了一场悲剧……从DISCO玩乐到一同坐上吉普四处开，导演并没有拖泥带水，亦懒得交代其他人知不知道阿罗的吉普车从何而来便直接将情节带往油站,精炼之余亦让剧情发展变得紧凑起来,不过前面的DISCO玩乐感觉挺假,似乎有点生硬做戏,也许是导演为了让情节更快地跳到第一个高潮而马虎起来了吧!

油站一场是罪恶的开始:少年们开车来到油站加油，发现无钱付帐,又计划打劫阔佬失手，于是便想着悄悄逃走.但金刚却被落在油站，结果被两职员”动私刑”毒打受重伤.开始他们只是想着好玩，打劫之前还用”点指贼贼,点中谁人做大贼”的方法决定”人选”;猴子在厕所里”预演”打劫动作和对白，结果阔佬出来时他的小刀却落入便池，大出洋相!而两职员”动私刑”虽然一时间会给观众”卖弄暴力”的感觉，但毕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的对白中提到”一个月抢我们三次”,可以看出当年香港时有发生飞仔打劫油站的事情,而那帮少年又想逃帐，因此更激起两人怒火!金刚起初反抗,结果被一人用铁棍打得口吐鲜血，随后众人亦回到油站救金刚并与两人纠缠起来，混乱中阿罗将叉子扎入一人的脖子，弄得鲜血四溅，更是血腥,另一人亦被打昏.错手杀人后，导演又拍摄他们的惊慌失措:两少女在油站外吓得捂住了眼睛,猴子惊恐地望着地上的鲜血，小豆子更吓到躲入桌底.随后他们哭着清理血迹，猴子最终忍受不住夺路而逃,只余下那四人手忙脚乱地处理残局.这一段拍出少年的慌乱感，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显得不知所措，而猴子半路逃走，也是符合惊恐状态下的人之常情，不断溢出的鲜血折磨着他们的情绪，亦增添了场面的暴力感.

但接下来的情节设置却有些前后矛盾:两个警察开车来到油站，那群少年居然已将一切收拾好,还打扮成职员的样子出来应付警察，而阿罗见到警察时却又如此慌乱甚至出错，实在让观众奇怪他们之前怎能那么顺利便弄好现场.同时那些警察似乎也不合情理，起初一警察从阿罗给警车加油又穿着不合体的工作服便已怀疑他,甚至准备拔枪，但进门看见无甚异样时又很快转身离开油站，的确奇怪他的戒备心消失得太快了!而且警察刚才明明知道警车不用加油，离开时却没有检查油箱关好没有，结果让汽油一路漏光，不说,路上还有一辆大卡车的铁钩将地上的汽油擦燃，大火一路追着警车”跑”,弄得警车燃烧爆炸!导演想必是想借此炮制惊险场面，但遗憾的是将那两警察拍得太傻了!

悲剧仍在继续，警察走后众人背着重伤昏迷的金刚离开油站，路上吉普车又撞上路灯报废，于是他们决定再偷一辆，并去找他们的”黑底”老大.但偷车时他们却被车主发现，阿罗情急之下开车再将车主撞死逃离，后来甚至挟持计程车司机撞伤便衣警察，可谓一错再错，而众人误会自己被老大出卖亦渐渐将他们推上绝路!中间他们亦产生分歧，两少女抱怨阿罗等人连累她们，阿罗亦忍无可忍，三人厮打起来,这都属于正常心态,日后许多关于青少年过失犯罪的电影都是以类似的心理变化过程作情节递进.

但金刚的死却又让他们清醒过来,最终保持了某种兄弟间的情谊，共同患难.金刚死前最后一次苏醒便对阿罗一笑，并说:”我相信你们没出卖我…..”之前他误以为阿罗他们抛弃了他,但他睁开眼后仍看见他们在他身旁，亦将最后的信任交给了他们.而众人在金刚死后在山上将他尸体焚烧,亦拍得煽情，同时亦让他们明白了友情的重要,于是两少女勇敢地说出:”我跟你们共患难!”四人相视一笑,观众亦感到一股温暖，虽然很短暂….

但他们的悲剧却经历了许多的背叛和出卖.猴子逃走后想找地方暂避一夜，却被老板娘敲诈告发，结果被警察逮捕，然后在警局又被在油站中袭击的职员追打，他被迫说出案情真相，警方亦对其余的人展开追捕.而阿罗等人逃到杂志社躲避，又被一编辑出卖,导致行踪泄露，于是他们被迫逃亡酿成最后的惨剧!这不禁让我想起<省港旗兵>,那帮”大圈仔”亦是被地头虫及医生夫妻出卖，在九龙城寨作困兽之斗，最后甚至连一只老鼠都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让他们惨被射杀在低矮的阁楼内，皆显出无奈的悲情!少年在杂志社躲避一场亦拍出他们对社会正当行业的鄙视态度，APPLE便大骂:”我最讨厌那些社会工作者了，政府的玩意，政府是害人的!”小豆子亦表达不满:”书有什么好念的?我大哥也是高中毕业还不是当跑腿?500块一个月交通费都不够!”阿英则支持自己的舞女职业:”我吊凯子跳跳舞一个月就好几百了!我只是爱惜自己名誉而已!”最后APPLE更取消杂志编辑:”我们一样能买楼给家人，到时候3000块一个月让编辑给我们洗床单!”众人哄堂大笑.这些对白都是反映社会现实的，的确有许多来自下层社会的少年,仅满足金钱和欲望，认为有天赋好过读书，甚至反过头来看不起正当职业乃至嘲笑上流社会，这些其实都与香港”金钱至上”的畸形现实有关，在急功近利的心态驱使下逐渐与主流意识背道而驰，所以<夜车>通过青少年的心态扭曲间接发泄对社会体制的不满，表达出错误的社会现实对青少年思想的破坏,在当时特定的时代背景下颇具警世意义!

影片亦在讽刺警方的无能，借此表达愤怒和不满，亦显得直接.比如警方来到阿罗家搜查，一警察打电话到杂志社查问阿罗等人的行踪时一开始便大报”出身”,后来还乱喊”一二三，三二一”,结果逗笑了屋外看热闹的孩童，还让他们大唱”一二三，到台湾，台湾有座阿里山”;后来那警察又报错了杂志社的地址，让警方兜错路更险些撞车;最后在杂志社询问编辑他还取笑对方的外号，毫不严肃却显得搞笑!此外还有警察打昏编辑却不敢给他做人工呼吸;在杂志社楼下盯梢的警察居然拿教科书出来练英语,大讲”I AM A PEN”;警察上楼追捕少年居然一窝蜂挤向电梯，结果全被困在电梯内;还有之前去油站的两个警察大讲”妓女生司机”的笑话等，都有黑色幽默感.这些亦不是单纯的炮制笑料，而是”笑里藏刀”,社会上发生如此多的青少年犯罪事件，作为”执法者”的警察却未能改善这一弊端，所以以上的笑料都是有含蓄的讽刺意味的,编导对警方乃至对其负责的整个政府都存在不满和愤怒，于是在影片中将他们调侃一番,就如同<第一类型危险>中警察阿蛋(罗烈)”客串”嫌疑犯却被指认为”露体狂”等一样，属于一种表达情绪的”红色幽默”!

高潮部分当然是大追捕，导演亦大拍惊险血腥和暴力,比如那群少年躲在窗台上却险些摔下楼，在半空晃来晃去,让观众捏一把汗;后来一住客的母亲上楼看热闹，却被发狂的阿罗错手杀死，结果那住客如野兽般冲上楼找他们算账;对面楼的警察亦已将他们包围，一帮少年走投无路，最终落下有些被擒有些惨死的下场!少年们逃往顶楼才发现无路可走，毫无目的地乱冲乱撞，绝望感的确拍得逼人,摄影剪接乃至配乐都淋漓畅快!但此场虽然拍得生动，但却有一种牵强营造气氛的感觉，因为有些场面实在搞得过分夸张，尤其是那母亲被杀的住客,仿如”疯狗上身”,冲到顶楼大发兽性，对着那帮少年又抓又打，成为影片最疯狂的一个家伙!不过作为戏剧性而言，这似乎也是一不错的绰头,毕竟警察将对面楼包围，后面又有追兵赶到，正常来说也顶多是他们集体束手就擒，编导刻意安排一疯子寻仇，至少能让这种”绝路感”和”悲剧感”表达得更为彻底，也正因为这疯子，才能小豆子在慌乱中被警察开枪击毙，阿英更惨被推下楼摔死!但夸张还是夸张，对面楼的狙击手明明能开枪打伤阿罗的腿，但那疯子却能在顶楼胡闹阿英又能将他眼睛抓瞎，狙击手好像在对面看热闹似的，根本不开枪制止;而狙击手后来居然是等到阿英在纠缠中失去平衡才开枪打她让她摔下楼，难道警察一开始就想她死?再者警察已经赶到却半天不爬上顶楼,反而让那几个人继续在上面闹，更是不合理的表现,所以导演虽然把效果拍出来了，却失于生硬炮制，大搞夸张效果，真正的暴力感却有些缺失，有些遗憾.结局拍摄阿英摔死在警车顶上，双目圆睁，似乎有许多委屈和不甘心，令人伤感，毕竟这个社会太丑恶，青少年的无心之过却换来如此悲惨的下场，对观众的冲击亦是深刻的,但不如<第一类型危险>,结尾发疯的少年拾枪对坟场扫射并配上世情的图片让此片的社会意义更为疯狂，也更令观众震惊!

平心而论，严浩在此片中对故事情节的把握已很出色，整体拍得火爆激烈，又反映世情，属深刻的社会写实之作，尤其是影片中出现的”鱼蛋妹”和”卖鱼蛋”等更让”鱼蛋妹”从此成为电影中时常念出的经典名词，可见严浩讲故事的能力的确出众!而此片的一些夜色散镜(如路上的路灯灯光，金刚模糊的视线等)和简练淋漓的配乐更能挑起观众的情绪，投入地看完整部电影，严浩的潜质已得到发挥!虽然论疯狂程度<夜车>明显不如<第一类型危险>,但两作同样属于黑色暴力电影，表达出对社会的不满和控诉，也同样触及青少年犯罪问题，当然，也同样成为了严浩和徐克在电影题材上的”分水岭”,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那样的愤怒和疯狂!但我认为其实严浩同样可以拍得更加无节制，但<夜车>是嘉禾这样的大公司制作，不像<第一类型危险>那样的独立制片作品，所以为防被禁映，当然要保持更多的”人性”!

影片的众主角亦表演出色，除了KK(张国强)之外都是新人，他们都演得出色，显得投入，尤其是所经历的情绪变化过程，显得颇为真实!KK同样表现卖力，但他样子似乎有些超龄，感觉很成熟，活像”孩子王”,而且KK面目老实善良，这回却要演飞仔，感觉有些吃力.而且<夜车>并非KK首作，他1979年已在章国明的<点指兵兵>里演出新人警察”周仔”,结尾更在大厦内抡起棒球棍将狂徒”阿标”击杀，我曾在<百年梦工场>里看过片段，感觉KK演得火爆，十分出众，所以虽然在<夜车>里他显得过分成熟，却不影响他演技的发挥.

<夜车>在1980年<电影双周刊>评选的”十大华语片”中排行第七，当年所有的”新浪潮电影”也只有<第一类型危险>,<撞到正>和此片入选，虽然<夜车>在暴力场面设置上稍嫌生硬甚至媚俗，不像<第一类型危险>那么放肆又有特殊意义，但我们亦不可否认<夜车>亦是能深刻反映出当时存在的社会问题,作为导演,严浩有责任亦有勇气将这样的社会问题放在电影中呈现给观众，这是让影人和观众都十分赞赏的!此片最独特的当然在于它是严浩从影以来的唯一一次暴力发泄，此后他转拍文艺片，成绩同样出色，但再也没有了<夜车>的激情,也许有少少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