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衷心地认为电影是人类最宝贵的发明之一，让跋涉于俗世的我们见识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领略激情和热血，华丽与清冷，欲望与逃避，崩溃与沉沦……成功的电影人和成功的电影几乎可以如上帝一样创造活色生香的人物，以他讲述的故事伴你一时或者伴你一生。今天与大家分享的不算是影史上至为经典之作，但是相信在众多朋友的年轻岁月里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那就是1987年出品的香港电影《龙虎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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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风云》的导演林岭东是无线第三期演艺训练班学员，与周润发是同学。1986年，周润发以《英雄本色》咸鱼翻身，红得跟火焰山一样的时候，林岭东还仍然是一位郁郁不得志的演员和导演，拍不到钟情的题材，出不了卖座的影片。这时，新艺城电影公司找林岭东拍新片，老板麦嘉给予他极大的自主权，鼓励他大胆创新。林岭东构思了一个警匪故事，取名《龙虎风云》，由周润发主演。
　　
　　警匪故事在香港是从六十年代开始就长盛不衰的题材，曹达华、陈欣健、成龙、李修贤，都塑造过非常著名的警察形象。按照李修贤的解释，警匪片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生死存亡的情节一向最为震撼，而警察给人的印象总是行走在生死边缘，动人心魄，容易吸引观众。——要说最靠近生死边缘的警察，可能就是卧底了。从前香港电影中描写的卧底一般都是高大神勇，忠诚正义，只有《边缘人》比较深入地刻画了卧底人的心理，而这一次林岭东塑造的，是另一个面目全新的卧底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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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孤独的萨克斯音乐中，镜头从黑漆漆的夜空落入繁华的旺角夜市，警察，摊贩，嘻笑的顾客……“烂命华”从从容容地出现。这张面孔大家一定看得烂熟，是常演三级片和搞笑片的徐锦江。我直到看《色情男女》才发现这位大佬的演技相当不错，可能只是一直没有发挥的机会罢了。这部《龙虎风云》他也是只在开头露了一小面儿就尸横当地，匆匆谢幕。另外，生活中的徐锦江是一位丹青高手，著名国画大师关山月的弟子，不知哪位兄台能够搞到他的墨宝给咱们瞻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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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找刘定光督察听电话。”
　　旁边忽然闪出他的弟兄小蔡，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哈，打电话通知警方啊？”
　　“烂命华”仍然很从容：“开什么玩笑。”对住话筒：“啊，阿珍哪，我是阿华……”
　　已经晚了。白刃相见。
　　
　　莫小看了这位个子矮矮的小兄弟，他就是本片的动作指导朱继生先生，曾任《伴我闯天涯》、《监狱风云》等许多电影的动作指导，同时也经常在片中客串一个小角色。你可以注意到，只要他出现在飞车场面里，就一定是驾车的那一个，因为他同时兼任电影的飞车特技。他兼任过的还有导演和监制，还做过王家卫《春光乍泄》的统筹，文武双全，不可貌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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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督察来了，看到爱将惨死，满怀心事不能明言，只能在医务人员毛手毛脚磕碰尸体的时候隐忍地说了一句，“哎兄弟，人都死了，你叫他舒服点行不行啊。”
　　
　　孙越是台湾影坛的大师级演员，五十一岁出唱片，五十二岁卖咖啡，五十三岁当影帝的传奇人物。他拿到金马奖影帝的角色是1983年《搭错车》中的哑叔，没有一句台词，只靠眼神和动作演绎了一段感天动地的人间情义，演技勿庸置疑。不过我个人觉得，他的气质与片中角色有少少不合，怎么说呢，似乎缺了一点真正的香港皇家警察的……味道。

高秋其人，则是完完全全都看不出是一位警察了。他一改往日警匪片中高大全的卧底形象，卧得入型入格，充满江湖气息，一登场先展示了浪荡和烂瘫的一面：“……拿开你的臭手！是不是不想要啦？”恶狠狠地，吹这位拦路的侍者一脸烟。
　　
　　林岭东在谈及自己的导演理念时说，他注重的不是编故事，而是塑造人物；先将人物定位，然后根据人物个性来确定他的行为轨迹和周围环境，在不同事件发生时可能做出的反应。我想他的理念是成功的，因为你可能不记得《龙虎风云》的每一个情节，但是你一定记得高秋。他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如此鲜明，如此顺理成章，仿若你身边真实存在的兄弟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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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风云》是吴家丽出演的第一部电影，之前她已经在无线电视台蹉跎了五年。这个女主角的选择最初颇有争议，因为吴家丽不是很漂亮，又不出名，找来扮演当红小生周润发迷恋的女友，似乎欠缺一点说服力。但是林岭东坚信自己的选择，他认为吴家丽有一种特殊的性感，兼有豪气和风尘味道，最符合片中女主角的设定。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吴家丽在这部电影中表现优秀，获得金像奖最佳女配角提名，从此一炮而红，以性感形象著名之余，还先后以《网中情》和《郎心如铁》夺得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和台湾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我最欣赏的吴家丽角色是她终于获得金像奖最佳女配角的《流星语》中那位洗尽铅华的中年大婶，当然我也欣赏《龙虎风云》中这位阿红，看她把这支烟持得多么地有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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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求阿红的曹公子设计使她对高秋产生了误会，不但对高秋的哀求毫不理睬，还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高秋发现真相，怒不可遏，冲上去把曹公子揍得人仰马翻，这时候涌进来一群警察，不由分说地把高秋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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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警车，高秋看见阿红追了出来，一脸担忧地望着警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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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苦涩，愤慨……一扫而光，扭头的一瞬间，高秋的神情由怒气冲冲流畅地转化为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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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他到警察局，原来是为了接头，原来他也是奉刘督察之命潜伏在黑帮的卧底。刘督察要他认尸，他不屑一顾：“啊，烂命华嘛。地道的小流氓……死了也不用可怜。”
　　
　　“你真是不了解他。他跟你一样是卧底线人，警务人员。做卧底的时间比你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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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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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手神探》中做卧底的阿浪道出了“无间道”生涯的黑暗与辛酸：“行动的时候怕被条子打死，回去又怕身份暴露让兄弟给做了。”他说，希望退休之后到冰岛去，“因为那里全年都是阳光……”
　　
　　而《龙虎风云》中，挖掘出卧底面临的更加深重的痛苦——
　　
　　“你放线我去抓他，有什么不对啊？”
　　“我出卖了朋友！”
　　“他是社会上的人渣！你知道他害死多少人？你是警务人员，应该向职责尽忠！”
　　“成哥与我出生入死，他替我挡了两刀你知道吗？我们的感情你不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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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两面，所谓好和坏，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死不瞑目的兄弟成为高秋永远的噩梦，道义与天职之间的挣扎，从一开始就对他纠缠不休。

前期铺垫告一段落，重要人物出现，另一个噩梦向高秋无声无息地紧逼而来。
　　
　　可怜我第一次看《龙虎风云》时，费了多大劲儿才相信李修贤演的居然是货真价实的贼而不是卧底呀。这个人在观众的心目中已经成为执法模范，正义化身，“不笑的时候像警察……笑起来就像警察局长”（《喋血双雄》），连以警署总督察身份改行做演员的陈欣健都心服口服地说：“李修贤比我更像真正的警察！”我甚至觉得香港皇家警察早应该给他隆重嘉奖，他对树立警察正面形象所起的作用，一般的警察标兵都及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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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李修贤儿时的梦想就是做警察，但是由于家贫而中途辍学做了演员。早年在邵氏时期，他陆续演过一些古装戏动作戏，反响不错；打下一定基础后，他开始将自己的梦想在电影中体现，就在《龙虎风云》这年，以一部自编自导自演的《公仆》拿下金像奖金马奖双料影帝，李警官的形象从此长盛不衰。纵观他的电影年表，尤其在自组“万能”电影公司之后，制作的影片几乎全部是警匪片，他扮演的几乎全部是机智神勇的警察，无论影界风向如何转变，他实现自己梦想的努力不变：“我不求赚大钱，只是想拍自己喜欢的电影”。——我真觉得拥有这样的生活非常幸运，不过这种幸运，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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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一整段抢劫戏，林岭东从不浪费他的镜头，在以紧张激烈的场面抓住观众的同时，已经完整地刻画出了阿虎的身份特征与鲜明个性：他是黑帮人物（持枪抢劫），老大之外的大哥（汽车中简短对话），关怀兄弟（安慰排骨不要紧张），掌控局面（入楼之后的指挥），敏捷利落（无声无息地将门卫干掉），身手不凡（与保安的徒手对打），威望过人（一声令下兄弟立即罢斗），行事狠辣（逼供密码），机智灵活（见警察之后不动声色的回身），重情重义（“兄弟们还没下来”就不肯走）……无需太多的特写、仰拍来衬托，高手气势已经隐隐笼罩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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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专门赞一下这位不知名的大妈。她只露面几秒钟，扮演一位报警的顾客。看这段：她随着警察跑到电梯门口，惊魂未定地左顾右盼，无意中视线掠过面前这个人，定睛一看——就是他！一声惊叫，凶徒举枪，“啊——”吓晕倒地……分寸拿捏得太准太好太传神，活脱脱就是个受惊的普通老百姓，已经看不出是在演戏了。景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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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警司的出场令人失笑。工作现场弥漫的硝烟之下，他一边听汇报一边拿出小手帕来捂住口鼻，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将他的官僚特征表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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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导演世界观和价值观的体现。抽像来看，《龙虎风云》中四个主要角色代表了四种类型的价值观：刘督察是遵从正义又遵从道义的，乔警官是遵从正义而背离道义的，阿虎是背离正义而遵从道义的，高秋是既遵从正义又遵从道义，而实际上却不得不背离正义又背离道义的。对这四人命运的塑造可以看出林岭东贯彻在所有作品中的价值观：人性比体制更加值得尊重。
　　
　　乔警官的工作态度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积极主动，尽职尽责，思维敏捷，行事果断……但是，冷漠自私的个性使他的一举一动如此猥琐如此卑下，惹人厌憎。这是模特出身的张耀扬第一次演电影，大受好评，随后出演的另一部林岭东电影《监狱风云》更是使他获得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提名，从此成为驰骋银幕十八年的反派专业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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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奇招迭出，使怒气冲冲的阿红重投自己怀抱。这一系列的表演流畅自然，真是可圈可点，生动地体现了高秋的浪子性格和与阿红的深厚感情，兼具实用价值，可以命名为“回心转意十三式”，供各位恋爱中的男生参考。篇幅关系，不能逐招解说了。
　　
　　回心转意第一式：到女友家埋伏，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结果……抱错人。高秋自嘲地掀起衣襟搔着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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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喜欢发哥的笑容……
　　
　　演技这种见仁见智的东西暂且不论，单论可塑性和影响力，周润发已经可以说是华语影坛的一个奇迹：跟吴宇森拍英雄片，拿到影帝，小马哥成名，吴宇森翻身，掀起英雄片热潮；跟林岭东拍卧底片，拿到影帝，高秋成名，林岭东翻身，掀起卧底片热潮；跟王晶拍赌片，创票房记录，赌神成名，王晶暴红，掀起赌片热潮；跟李安拍武侠片，拿到奥斯卡奖，李安功成名就，掀起武侠片热潮……像文艺片《秋天的童话》、喜剧片《八星报喜》这样的电影，虽然也非常成功，但是在周润发的履历表里都不算是特别出色的成就了。他拿到的七个影帝大奖，分别出自五部不同风格的电影，五个不同形象的角色，个个鲜明，个个深入人心，还创造了同时以三部电影提名金像影帝的记录；就连《赌神II》这样几乎可以称为烂片的电影，也拿到了全年票房冠军。他自己把这些都归功于运气：“演了这么多年电影，每个人的演技都不错呀，关键在于能不能遇上好导演和好剧本呀。”——但是，发哥呀，好导演和好剧本，也得能遇上好演员才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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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哥全裸出镜，震古烁今——高秋为了跟阿红尽情happy，使出脱裤子的无赖招数，撵跑了阿红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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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秋向阿红求婚。这个浪子的求婚也不依常理出牌，他竟然赤身裸体地跳到浴缸里捉住阿红，叼着戒指给她看……阿红一边接下了戒指一边嗔怪：“谁稀罕你的破戒指！……求婚也别在厕所里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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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秋的可爱性格还体现在对奶奶的孝顺上……
　　
　　到现在为止的这段戏，是高秋在影片中仅有的快乐时光。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本性是这样地纯真，善良，自由自在，所行走的道路却是这样地压抑，扭曲，人鬼难分。这种对比，比单纯地描述卧底生活的黑暗更具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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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探望刘定光，他的光叔正在为受到乔警官的排挤而闷闷不乐，借酒消愁。桌上摆着英武的年轻警察的遗像，原来光叔的儿子也是警察。“儿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死得太早……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光叔的老泪使本已打算辞职的高秋开始重新反省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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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多变岂可尽如人意，我一切的决定都似没有意义。我试过灰心也经过失败，但世人始终不满始终不了解。唉，嗮气。啊，要争取快乐！啊，要争取快乐！……世事多变岂可尽如人意，我一切的决定都似没有意义。我拍住心口不可不可再失败，老虎都要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一定得。唉，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
　　
　　我努力把主题歌《要争取快乐》的歌词国语化，但是最后两句仍然找不到相应的国语替代。“老虎都要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得的一定得”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一定要OK”；“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嗮气”的意思则是“徒费气力徒费气力徒费气力……”这首歌当年在香港相当流行，主唱者肥妈玛利亚也因此知名度大增。它的作曲和《龙虎风云》的配乐都出自著名音乐人泰迪罗宾，风格独特又贴合剧情，在金像奖上获得最佳电影歌曲和最佳电影配乐双料提名，但是不幸撞上强敌《倩女幽魂》，双双败在黄老霑手下。

有人说，香港的这类警匪片实际上是把江湖生活化，以现代的外衣展示传统文化中的江湖精神；我同意这个说法，但是反过来，这类电影又何尝不是把生活江湖化，以超现实的方式展示生活中处处存在的矛盾与危机。你不见得会轻易影响一个人的人生道路，不见得总是徘徊在死亡边缘，但是生活中同样会有许多类似的难题，是遵从正义，还是信守道义，是激流勇退，还是冲锋到底，是我们每个人经常面临的选择——你是做刘督察，还是做乔警官，是做阿虎，还是做高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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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终于决定继续完成自己的职责，做一个尽忠职守的卧底，走遍大街小巷收集情报。这段戏运用了多种拍摄方式，有远有近有特写，有动有静有手提，有两段竟然是从行驶的车子里拍出去的，在短短几个镜头里完成了时空的多次转移。《龙虎风云》的摄影指导是当时已经颇具名气的刘伟强，后来转行做导演，《古惑仔》、《无间道》……佳作迭出，但是始终都要兼任摄影师：“一拿起摄影机我就发癫，它是我不能离开的武器，就如侠客的刀和剑。”时至今日，刘伟强提起最得意的摄影作品，仍是《龙虎风云》，因为其中进行了许多成功的尝试，如手提摇镜，连杜可风都称赞他是香港使用手提摇镜的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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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搭到了阿虎这条线。约见的地点在晴空下的广场，等候期间，美女经过，高秋注目之际，见美女掉了东西，上前帮手，人家已经快手快脚地拾起了。……而高秋这样洒脱的性格，是永远不会尴尬的。他顺势跳起来，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全身扭动，自得其乐地舞之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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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特别钟意高秋的这身装束：棉质大衬衫，细细条领带，牛仔夹克，大外套，宽松长裤，高统靴，蓝灰相间，错落有致，与发型协调统一，而且充满不羁风范。余家安为《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英雄本色》等多部经典电影做过服装造型设计，通常来说时装造型不如古装造型容易出彩，但是高秋的造型还是很明显地花了心思，给人印象深刻。
　　
　　《龙虎风云》的幕后班底真是藏龙卧虎，高手云集。负责剪接的是著名剪接师黄家铭，他凭此片获得了金像奖最佳剪接提名，十年后又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剪接提名，凭另一部电影：《春光乍泄》；负责美术的是《英雄本色之夕阳之歌》的美术师陆子峰，也是金像奖的常客，他为本片制作的贯穿始终的蓝灰色调突出表现了剧情的沉郁风格；负责效果的是香港四大效果师领班之一程小龙，著名武指程小东的弟弟，经典作品有《英雄本色》和《倩女幽魂》，仔细倾听你会发现，程小龙配制的影片效果几乎就是无懈可击，枪战戏中连弹壳坠地的声音都不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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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际会，风生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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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秋和光叔在烂命华的葬礼上聚会。光叔拿出一张只露出半张面孔还戴着墨镜的劫匪画像给他辨认，太高难了，高秋像小孩子一样地撅起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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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命华悲痛的家属给了高秋很大触动，尤其是这尚未懂得人事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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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阿红说：等我办完一件要紧事再去注册吧。
　　已经在兴致勃勃试穿婚纱的阿红怎知他的心思。
　　“你根本没诚意跟我结婚！不要结了！”狂怒而去。

双雄对峙戏是林岭东的强项，坟场中的这场交易让他拍得情节紧凑，高潮迭起，充满男性的刚烈气息。——“你不怕死？”一个好演员演起警察来当然正气凛凛，演起悍匪来就是杀气腾腾。这持枪姿态确实凌厉逼人，难怪当年香港评选“揸枪最帅”的男影星，李修贤高居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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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一场生死之劫，又面临女友的白头之约，高秋再次提出辞职。光叔答应他，明天中午交完枪就可以不做。他得意洋洋地拿出阿红的照片给视他如子的光叔看：“是个大学生呢，不抽烟不喝酒，还会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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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后文已经可以看出高秋在说谎，可是，又怎样呢，是不是大学生，沾不沾烟酒，会不会做菜，有什么关系呢，总归她是高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你有诚意的话，明早十点注册处见！”阿红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却又是一次在忠与义的抉择前难以利用的机会。从始至终他都在这样的夹缝里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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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天雨，越是急迫越是遇上拖后腿的人，高秋惹上了疑心他藏械的乔警官手下。从没见警察追踪疑犯追得如此讨厌过。他狂奔，躲藏，跳车，打电话向光叔求救，全都没用，这两个警察如影随形寸步不离，最后干脆一直欺到身边，亲密无缝地贴住他。时间一分分走过，交易的限期就要到了，阿红还在注册处等着他……高秋低头，揉揉眼睛，忽地将面孔逼到警察面前，用力撑起眼皮，给了这警察一个极尽夸张的金刚怒目。
　　
　　真是让人忍不住抚掌大笑。我不觉得这样传神的小细节是编剧编得出来的，除非他也是贴在发哥面前写剧本，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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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二点了。在注册处枯坐的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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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站出尽百宝，终于脱身，最后那招从电梯扶手上扑落的惊险把戏竟然真的是发哥亲自完成，不知道当时是不是“ONE TAKE OK”？发哥后来谈起合作过的导演时笑说：“吴宇森非常爱惜演员，惟恐受伤，林岭东就没人性的，一切只为戏好：高些高些跳落去，哦，没断啊，那再来一次……不过他会磨出你很多潜能，让我获益很多，一个演员没跟林岭东合作过那是最大的遗憾……”
　　
　　高秋悄悄地冲到保龄球场去取枪，却发现阿虎已经盯上自己。高秋的神情恐惧到极点，几乎让人相信，这一瞬间他连血都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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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虎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热情地将他推荐给自己的老大。这两个惺惺相惜的人在破旧的小窝里成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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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向高秋介绍其他兄弟。小蔡又给了他一个枪击的手势，不过这一次跟上次对战时做的手势意味不同了。这个亲密的小细节也使日后小蔡身亡时高秋的悲痛变得顺理成章。
　　
　　左边这位扮演小弟排骨的，就是本片的编剧沈西城先生。沈西城并不是专业编剧而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倪匡的好朋友，倪匡移民后将自己的系列推理小说之续写权交给了他，原振侠系列和罗开系列都有作品是出自他手。《龙虎风云》的优秀表现使沈西城获得了金像奖最佳编剧提名，不过我看了他的其它编剧作品如《赤胆情》，并不觉得十分出色，或许还是因为林岭东先期的故事构思得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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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于奔命的高秋终于找到阿红，她已经在跟着曹公子上飞机。高秋会在阿红面前低头，却不曾在曹公子面前服软，激愤地向阿红喊道：“你敢走？走了以后就别回来！”随后又像上次一样，被闻讯赶来的警察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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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是光叔要与他接头了，而是乔警官一伙人严刑逼供，借机会公报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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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情义讲方法的刘督察与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乔警官工作理念严重分歧，自第一次碰面以来，案件进展中夹杂着他们的多次冲突，情况愈演愈烈，一层一层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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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第一次看到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刘江扮演的霍元武曾经是我多么喜欢的人物呀。同样一个人，在不同的电影中，差距咋就能这么大捏？一张脸上堆满虚伪的矜持，那顶一看就知道是假头发的假头发更是使他的惹厌程度足尺加三……我在向着周警司吐口水的同时，真是要赞一句刘江这老戏骨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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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督察向周警司和乔警官讲解他的办案部署。这个小小的办公室在前面已经出现过，此次重现，格局全然相同，但是多了圣诞树、圣诞老人、标语、彩带等许多装饰品。在警察殴打高秋一幕中，也出现了乔警官等人装饰圣诞树的场景。如此刻意提示了节日的临近，却没有一个人在享受节日的心情，在极热的环境中营造极冷的氛围，更加强了剧情中那种死灰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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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秋和阿虎在街头踩盘子，合伙儿调戏女仔，也互相打着趣。高秋的口头轻薄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却原来阿虎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收到了阿红的异国来信，骄傲地掷之脑后。……从下文中可以看出，随后他是又拾了回来的，而且一直珍重地藏在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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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心极重的老大周南，要求兄弟们在行动前断绝外界联系，并且互相监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扪心自问，如果我是高秋，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保命为上，能不能完成任务，以后再说。所以我永远成不了英雄，而高秋可以。他竟然在这样严密的控制和极度危机下，仍然坚守职责，拼命想办法向警方传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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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有绝密纸条的钱包被阿虎拾去。高秋已经紧张得失态了，但是前文的伏笔发挥作用：钱包里阿红的照片救了他，阿虎想当然地以为高秋是不愿女友曝光。
　　
　　由女友谈开去，两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朋友，在决战即将到来的前夜，将我心换你心。请各位不要浪费刘伟强大摄影师的得意之作，仔细观察这场戏的用光：同一场景中使用了红光与蓝光作对比，使画面冷热交缠，有一种撕裂感。这是刘伟强的首创，以前电影中从来没人使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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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强擅长采用自然光源，很少用人工打灯。这个远景交代了红光和蓝光的来路，原来是窗外的霓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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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不懂英文的啊？看没看见这里写着‘Mr. Gao’，‘Mr. Gao’就是me！”
　　
　　阿虎的劝说下，高秋终于拆开了阿红的信。原来阿红独自去了夏威夷，仍然在等着他。
　　
　　不想辜负任何人，却被命运所逼，一次又一次地背信弃义。阿虎心无挂碍，安然睡去，高秋却在梦中再一次见到死去的朋友不肯瞑目的面孔。
　　
　　而明天，明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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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开始。他无意中发现阿虎不仅在这次做了案，而且还是光叔要他追查的那个枪杀警察的抢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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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信念混乱了。他替阿虎挡了一枪，回手击毙了一个警察（这个警察的死没有引起我们多大同情，因为就是殴打高秋的那个黄光亮），阿虎紧紧抱着他：“没事的，有我在！”身心的双重挣扎之中，高秋笑得好勉强：“全靠你了，我还要去夏威夷找我老婆呢……”阿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定陪你一起去！”

一边是盗亦有道；另一边，乔警官的冷漠无情进一步体现：手下向他汇报“阿光死了”，他听而不闻，不耐烦地问：“有没有破案线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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铩羽而归的老大开始怀疑高秋，阿虎一力辩护。——不要错过角落里高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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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老大的枪口指上了高秋的头。刹那间，阿虎拔枪指向老大，小弟慌张地指向阿虎……镜头拉开，画面近乎静止，三角构图张力十足。
　　
　　这个三人互指的镜头后来被许多电影仿效，好莱坞著名导演昆汀·塔伦天奴在自己的电影《落水狗》中多处模仿《龙虎风云》，当然也少不了这经典一幕。由于相似得太过明显，有影迷指责他是抄袭，但是你也可以说他是致敬，谁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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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极大决战之中，老大杀死了排骨。……金庸说过：“江湖世界，人可以无法无天，不可以无情无义。”香港的江湖片也是如此，正方反方通常并不以身份界定，无论你是黑道白道，警察悍匪，都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混蛋，但是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当你动手屠杀自己人，那就是恶贯满盈了。尤其《龙虎风云》讲的就是江湖道义，因此老大必须死。
　　
　　高秋……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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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需要来个深呼吸，平息一下自己的心情。这部电影无论看多少次，到这一刻，受到的震荡不减半分。小屋里只剩下阿虎和重伤的高秋，阿虎拼命要把高秋一起拖走，高秋心中充满愧意，努力要阿虎独自逃生，阿虎吼道：“我不会留下你的，我不能让警察把你抓去！”正邪的煎熬，生死的防线，到这一刻全然崩溃，高秋终于迸出一句：“阿虎，我也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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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第一个反应完全出自本能：我他妈的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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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打死我才肯走，就快动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我出卖了你，我做警察就一定要捉贼……我欠了你的，你开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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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贤凭这部电影与周润发双双被提名金像影帝，看了这一刻的表演，你完全无须怀疑他的功力。面对高秋的坦白，他没有骂，也没有怨，没有开枪也没有逃跑，右望一望，左望一望，望见了窗前的警察，又望定高秋，眼神中一片空洞，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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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警察按倒在地时，他发现了高秋的异样。——死亡面前，人性回归到最为本真的一刻：“阿秋……我还要陪你去夏威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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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已经听不见了。
　　
　　痛……但是……你无法为高秋想出更加合理的结局。电影极尽编织了他的挣扎他的困苦，生命是这样地阴暗这样地艰难，这样地充满矛盾：正义与道义，职责与情感，信任与背叛，托付与辜负……一切无法可解，死亡是最后的答案。林岭东自己解释说：“他一定要死，死于自己的良心，死于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不死，观众是不会同情这个人物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好朋友入了狱，是自己出卖的，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美国找女朋友吗？那是不可能，也是不美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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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百般阻拦乔警官开枪的刘督察，终于冲了进来，然而什么都晚了，只能又一次看到自己的爱将倒在血泊之中……而窗外的乔警官正在邀功请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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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一浪高过一浪的争斗，对抗，压抑，委屈，愤怒，痛心……集聚到此刻，是爆发的时候了。刘督察和乔警官同属一条战线，没理由来个动刀动枪的大火并，他采取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渲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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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砖拍在乔警官的大好头颅上，拍出了无声的判词，也拍去了观众积压了一个多小时的沉沉郁气。
　　
　　比较好笑的是周警司，竟然对手下的互殴无动于衷，保持着一贯的官僚作派，淡淡地挥挥手叫人把乔警官扶起来。……难道在他的心中，也早就期待着这爽心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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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的小屋，墙壁上弹洞累累，高秋与黑帮兄弟们的尸体交陈堆叠，镜头从他胸前的衣袋处缓缓拉开，那是阿红写给他的信。传来“要争取快乐”的苍凉歌声，叠现高秋在广场上起舞的慢镜头……一条自在而鲜活的生命，在这样冷峻的死亡背景下，形成的冲击直指人心。
　　
　　《龙虎风云》于1987年2月首映，好评如潮，在当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获得了十个奖项的提名，林岭东获最佳导演奖，周润发获最佳男主角奖；香港本埠票房1970万港币，全年华语电影票房榜第十二名；还引起了国外市场的广泛关注……
　　
　　不过对我们来说，奖项和票房不是最重要的，我爱这部电影是因为爱它的倾诚，爱它的用心，爱它带来的震撼和感悟，爱与它相关的记忆，爱追踪这部电影的日子，爱人间正道，爱江湖梦想，爱青春岁月里的热血与激情……我爱这些为我们平凡生活造就无尽享受的优秀电影人，爱与大家一起分享我的感动。今天就写到这里，剧终，多谢。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