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棋王》是徐克最有野心的作品之一,虽然票房实在够差,但几乎每位观众都能从电影里感受到一股爆炸力,它并不同于《第一类型危险》那样疯狂发泄的愤怒,但那种触目惊心的思维冲击却能够成为让观众对《棋王》留下深刻印象的最重要原因!虽然我们总能够从电影中挑出许多情节上的毛病,但与此同时我们却不能不佩服徐克的勇气,毕竟在香港本土电影中,能在情节上直接涉及“文革”的始终不多,而且《棋王》至少拍得认真,我们顶多说编导对文革历史了解不深,却无法说编导在丑化大陆,因为相对于其他拍“文革”的港台电影,《棋王》是比较严肃的,不像很多香港电影拿“文革”当政治玩笑,台湾电影拿“文革”当“反共武器”,至少我们完全可以把《棋王》当作一部文艺片来看,虽然有徐克一贯的政治讽喻,但电影流露出的艺术和思想价值,是值得我们多番回味的。但可惜的是,今天《棋王》始终被当作是徐克的电影,虽然片头打出导演是严浩,但我们却找不到任何带有严浩的风格在里面,这也正是“符合”徐克的作风,起码我看过那么多徐克的电影,每次看到他监制而非导演就可以确信打出名字的导演一定失去了电影的主导权,因为有徐克监制的电影他几乎没有不过问的,徐克的“独断专行”也来源于此。当年徐克拍出经典电视剧《金刀情侠》,之前并不认识他的严浩还亲自打电话向他祝贺,后来两人都成为了“香港电影新浪潮”的重要成员,1978年严浩导演的《茄喱啡》和梁普智的《跳灰》一同被公认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开山之作”,而在1979年,徐克导演的《蝶变》更让“香港电影新浪潮”步入全盛时期,所以两人对香港电影都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后来徐克找严浩拍《棋王》,严浩也欣然应允,毕竟之前严浩一直很欣赏徐克的才华,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年徐克和严浩的事业都不顺利,1988年的“电影工作室”吃了不少败仗,而严浩拍完《天菩萨》之后也没有新作,所以多少也希望通过合作电影擦出新火花。但严浩忽视了一点,同样是1988年,跟徐克合作的另外两位导演在拍片过程中都没能与徐克融合,比如《城市特警》,开始导演是金杨桦,后来徐克不满意,于是让杜琪峰顶上,但后来徐克还是觉得杜琪峰拍不好,甚至一度想大幅删改剧本,结果还是亲自补拍才完成,也就是说,《城市特警》真正的导演一共有三个!至于黄志强的《天罗地网》则是在与徐克吵架中完成的,当时的黄志强事业同样不顺,为新艺城拍的两部几乎没有主导权的电影《鸿运当头》和《英雄正传》让他很郁闷,再加上曾花尽心思拍摄的《狂人》因电影公司倒闭而石沉大海,让他比徐克更迫切地希望“转运”,虽然黄志强说他很怀念与徐克的合作,但《天罗地网》毕竟不是一部完整的“黄志强电影”,我们真的无法彻底抛开徐克去看《天罗地网》,因为我们也相信:没有徐克,《天罗地网》也很难顺利完成,虽然黄志强始终与徐克因理念而争吵,但《天罗地网》至少在有徐克烙印的同时也没有让黄志强失去作用!虽然杜琪峰和黄志强未能顺利与徐克融合,但总算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票房也至少是风格,但严浩就不同了,他的电影一贯奉行“现实主义”,很多东西都是扎根于现实生活当中的,之前的《似水流年》《天菩萨》等都给观众一种朴素的感觉,在最大程度上贴近生活百态,这才是严浩想要的电影感觉,但正因为如此,他和徐克完全成为了不同风格的人,徐克拍电影甚至可以比野史更甚,如果你对比《似水流年》和《男儿当自强》,就可以知道徐克和严浩是不是一个电影世界的人了!而且严浩没有徐克那样的“政治眼光”,他的电影也从来不愿去做什么“政治讽喻”,毕竟严浩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不同于徐克这样的越南华侨,生长地域的差异也让两人在电影风格上难以融合,所以在种种原因作用下,《棋王》似乎一直都是一次不被看好的合作!不久前严浩在一次采访中被记者问及徐克,他苦笑说:“还是不要提徐克的好,我们毕竟是风格不同的人!”15年后,严浩仍然对《棋王》很忌讳,他始终无法承认《棋王》是他自己的电影,就如同让吴宇森承认《英雄本色2》是他的电影一样,都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也不必说严浩了,就连我们这些看过《棋王》的人,都不愿意承认《棋王》是严浩的电影,总觉得片头“监制徐克”的字幕显得很刺眼,而“导演严浩”如果说是一种认定,不如说是一种讽刺!
(2)且抛开那些不愉快的,《棋王》的幕后阵容实在强大,监制徐克,策划侯孝贤,原著钟阿城张系国,音乐罗大佑,编剧严浩梁家辉,导演徐克严浩,主演梁家辉还有可爱的“狮子头”,如此阵容香港影坛是绝对不会出现第二次的!而作为影片“老大“徐克,除了有勇气拍摄”文革“场面,更将钟阿城和张系国两个完全不同版本的小说《棋王》结合起来,同时还将“文革”时期的大陆和80年代末台北的片段剪到一起,如此大胆的举动实在可以看出徐克在电影中表露出的野心!我个人认为,开头4分钟的“文革”纪录片特别经典,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配上罗大佑的《爱人同志》,仿佛观众都彻底融入那个疯狂荒谬的时代了,而且我相信徐克是边听《爱人同志》边剪片的,徐克在很多电影中都能够将画面和音乐成功结合,这也是众所周知的。现在来讲讲开头:《爱人同志》两次唱到“让我相信你的忠贞,爱人同志”,这两次画面都出现了毛泽东,一次是他身穿绿军装检阅红卫兵,一次是他穿蓝色中山装接见群众,细心思考一下,其政治意义不言而喻,尤其是“忠贞”二字;中段,唱到“永不后悔,付出的青春血汗眼泪永不后悔”,我们看到一大群红卫兵背上行囊高喊“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四处串联,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一种狂热,即使他们的行为再荒谬,他们始终是“永不后悔”;而接下来的“永远爱你,天涯海角海枯石烂永远爱你”,我们又看到一个女红卫兵的特写,那个场面应该是毛泽东检阅红卫兵的时候,她开始手舞足蹈地高呼“毛主席万岁“,后来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近乎就是一种“顶礼膜拜”的动作,与歌词结合起来,反映出当时民众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已达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怎么都不能明白我不后悔,即使付出我青春的血汗与眼泪”,天桥上挤满了高举红旗串联的红卫兵,一批批走下天桥,场面甚是“壮观”,但这样的场面也让人发出疑问:为什么那群红卫兵可以无条件地投入到其中而从不对对自己光阴的浪费后悔呢?也许罗大佑已经亲自告诉我们答案了:“怎么分也分不清左右还向前看”,“是个未知力量的牵引”,“未知力量”也许就是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个人崇拜,而对革命“向前看”的思维也让一群群红卫兵义无返顾地投入到这场“革命”当中,所以我们看到的“红色海洋”甚至连小学生都在教室跟老师高呼革命口号的场面都也不足为奇了!《爱人同志》中的其中一句“重要歌词”就是“你像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这里徐克也切题照办,我们看到了醒目的红色大标语:“向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思想发动总攻击”还有红卫兵拆下“东扬威路”的招牌换上“反修路”的片段,还有一个就是关于学习“最新指示”,“批邓”的条幅,这都是代表当时的阶级斗争现实的,在今天看来,还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让人难以释怀,当在当时,这都是最“美丽”的口号,也是最伟大“口号”,时过境迁,刺眼的标语已经成为一种不可再有的思维疯狂了!而片段最能够被称为“壮观”的场面当然就是毛泽东乘车检阅红卫兵,看到毛泽东向人群挥手那里实在感到震撼,伟人就是伟人,这个镜头难以让我们无动于衷,而那个俯拍的镜头我们看到两边黑压压挤满了接受检阅的人群更是有那种真正的难以言表的感觉!“两手牵,不变的脸”和“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都专门把毛泽东的片段进去,一次是毛泽东和林彪接见红卫兵,第二次是毛泽东乘车检阅,第三次则是毛泽东让红卫兵为他别袖章还有一个女红卫兵高喊“毛主席万岁”喊到哭的镜头,“不变的脸”和“想到了你”在那个时代指的是谁,一看就知道!这个开头,画面与音乐同时开始,我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画像,还有粉碎“四人帮”后民众举毛泽东的画像游行的场面,那种浓浓的政治气味第一时间就爆发出来了,就连在画面播出前那句“无论以前,现在,将来,国家是所有人民的”的字幕,都是政治味十足的,浓到化不开,而且那句字幕的意思基本上就是把“文革”和“陆肆”串了起来,再次突出了徐克的政治讽喻!其实如果是1988年,也许开头不会有这句话,但《棋王》是1992年才公映的,期间大陆发生什么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所以徐克才把这句话补充进去,就如同1990年的《人间道》一样,里面的不少情节如果你细看的话,我就不相信你不能看出它们是影射什么的,而在香港电影历史上,几乎没有几部能够像《人间道》那样借古讽今做得如此出色的,甚至连最后那只“蜈蚣精”怪物都可以让我们联想到“坦克”,你不服徐克怎么行!?这个开头,也只有没看过徐克电影的人才相信是严浩搞的,毕竟那种浓得几乎要爆炸的政治感,其他的香港导演都是很难拍出来的,关键是没有徐克那么“烈”,那么触目惊心!
(3)当然,徐克即使会玩政治,不代表他一定能完全遵照历史来,就像《男儿当自强》一样,徐克敢把黄飞鸿和孙中山,陆皓东放到一起,他也是够有勇气的了,不过也难怪《黄飞鸿》系列从来没有被金像奖提名过“最佳编剧”!首先,他为了将“大陆棋王”和“台湾棋王”的故事串起来,甚至连牵强都要做,也许连他自己都知道把两段故事合在一起只可能是生搬硬套,但他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故事放在一起讲并方便传达出自己的讯息,即使观众觉得再假也照做!就我们看来,1967年一个香港小孩子怎么可能专门跑到大陆去度假呢?学过一点“文革”知识的人都知道不可能啦!66年67年全国闹得最乱,那时侯如果有父母说让自己的孩子远远跑去大陆“见见世面”,那真是“脑子进水”了!就像火车上一个红卫兵看到程凌,对钟阿城说:“他爸妈都是疯子,这时候还让他来大陆!”我想,“爸妈”也许可以换成“编导”,毕竟让人一眼就看出牵强的情节设置,编导也够假的了!而且,小程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们看到他满头卷发,穿着时髦的吊带裤,还有一双波鞋,这样的打扮居然可以大摇大摆地在火车车厢里跳上跳下而不怕被批判,不牵强就假咯!毕竟小程凌的打扮跟满车厢的红卫兵格格不入,这样看起来只能说刺眼,他表哥(高脚卵)至少也懂得现状吧,至少也要给小程凌一个红领巾戴上啊,但他居然带着一个有“资产阶级装扮”的孩子上火车而又没有被其他红卫兵批判,这也许可以说是编导对“文革”缺乏细致了解了!后来,看到众人来到了自贡市的农场,我都差点笑出声来,一个香港来的小孩子居然跟着一大群下放劳动的红卫兵去四川“度假”,如此逻辑,实在可笑!最后,王一生一人对九个棋手,为了方便传话,钟阿城打开了一扇封死的天窗,而那扇天窗的位置居然是壁画上的毛泽东的脸!虽然徐克想表达一种“冲破牢笼重见光明”的政治意图,但他无疑是忽略了那个个人崇拜近乎失控的年代,连稍微无损一点毛泽东画像都是“反革命”罪,这样的行为还不得判死罪不可!?徐克在“文革”部分加入了不少原著没有的涉及政治的场面,虽然说《棋王》总体格局严肃,但那些场面却也很难说是绝对认真的,比如火车上钟阿城因被发现带着人体写生本而遭到批判,那个女红卫兵大骂他“对抗伟大的历史潮流”,他气愤回应:“以后在娘胎里就要知道人体是什么样的,不然出世之后就没机会学人体写生了!”这一场当然就是反映“文革”的文化艺术的摧残,但总感觉不太认真;还有女红卫兵带人去搜《毛主席语录》,那群男人便跟他们大谈“出身论”,让王一生和高脚卵都躲过一劫,这里当然就可以想到“老子英雄儿老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那个“经典”的“出身论”,不过对白还是很有趣的,什么“从资产阶级手中抢过来的象棋”,“战胜资产阶级的棋手”,“推翻封建的古人残局”,后面还有同伴唱革命歌曲“打气”;还有那个去“女生宿舍”抓老鼠,众人大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一方面是让绷紧的情节气氛有所放松,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徐克在《棋王》中同样注入商业化元素,所以《棋王》并没有通过情节起到什么“反思”的作用,相反也正是因为这种商业元素的加入,让《棋王》的这些场面不能被称为绝对的“认真”,还是有些戏谐的成分在里面的。我个人倒是喜欢《棋王》中的其中一句对白,高脚卵见秦书记,那时戏院正在演出样板戏《红灯记》,一个红卫兵走进戏院,嘴里嘀咕着:“这出戏我都看了几百次了,再看可能要生癌啦!”一句话概括了“文革”时期文化艺术的衰败和干枯,比开始钟阿城因人体写生而遭到批判更深刻一些。
(4)徐克在《棋王》里都玩起了他最喜欢的“性别错乱”,别以为徐克只会用在林青霞身上,在《棋王》里即使只有一点涉及到,也反映出徐克的思想取向。比如坐火车的时候,钟阿城看到小程凌一头卷发,问身旁的红卫兵:“这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对方也疑惑:“谁知道是男是女?”还有《红灯记》演出结束后,众演员离开,这时钟阿城发现那几个扮演女性角色的演员居然都是男人,他一脸惊讶,同时有个红卫兵也说:“化了妆真像女人呀!”看徐克连在《棋王》里面都玩“性别错乱”,也真是要再“佩服”他一次了!难道这样搞他不怕越搞越“滥”?小程凌的那个情节相信是徐克从“狮子头”的发型上得到了“灵感”,毕竟“狮子头”十几年都是这个发型,正好给徐克“发挥空间”。

